田野随笔52 | 作别西埠·微不足道的感受

· 3969字 · 8分钟 · 田野随笔

结束为期将近四个月的实习以后,返回学校,我感到一股淡淡的恍惚和不真实感。

我有点想硇洲了,也有点想西埠了。1

回到暌违已久的校园,我看见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有人骑车经过,有人依偎着伴侣的肩膀,有人盯着眼前的手机,有人结伴而行,一路欢声笑语,没来由地想起自己过去如何沉浸在个人的世界中,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集中在内心晦暗的角落,独自发酵,从未关注过他者的故事,也从不在意自己和他者之间的联系,一心打点那光怪陆离又狭隘的内心世界。

我怀念起和黑石屿的小伙伴们为村中的孩子和老人们所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些点点滴滴。虽然我总觉得自己笨拙,似乎老帮不上什么忙——不懂如何策划一场活动,总期待饭团将活动设计好,而后分配般地将任务交到我手中。我为黑石屿写的文章,似乎也总是缺乏面向大众的公共性,让人难以理解,不知所云——而在田野,最后不正是要将关于此间的人与故事表述出来吗?

在我来到这个被称为“田野”的村子以前,同专业的一位师姐也曾漫步于此,并在自己的手记中写下与每一位她心怀感恩之人的相处和经历,以及记录了平凡普通人的生命故事。在最后,她写了这么一段话:

“我们总是轻易地把自己的小圈子当作宇宙的中心,将个人的生活经历与体验感知作为整个世界的标准。在田野调查经历之前,我的自我认知如坠云雾,我在熙来攘往中寻找,又在只影单行中拼凑,直到机缘巧合得以‘漫步在田野里’,‘我’才有了头绪。通过他者理解自我,至此为止,这是我所触及到的人类学的最诱人魅力。”

似乎从这时候开始,她的身影一度出现在我的前方,影影绰绰,又时时徘徊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关于那些平静、温暖而又充满力量的文字,我忍不住坦承,也希望能表述——我为她的文字所折服,只是透过文字,似乎便能感受到她对田野中的人们深厚的感情。我不自觉地想傍近她、学习她……但,也冒冒失失地一度想和她比较。2

她看见了平凡生活里的“他者”,我看见了什么呢;她写下了人与人之间珍贵的善意,我又能写下些什么呢?

当袁凡问我,什么是“撬动社区的力量”,为什么又一定要想着去改变什么——这些我原来如同呼喊般强调的、自证的话语——时,我突然变得哑口无言,好像新衣被“揭穿”的皇帝,不得不承认彼时那对田野笨拙的赞美,不知如何表达后的强说新词,还有急切的证明和对认可的渴望。3

我给自己画地为牢,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姐在村子待的时间不长,那娓娓道来的文字却能一气呵成,感人至深,而我看着屏幕,却总不知在田野的这段时日里,心中那模糊的情感是什么,最后可以写些什么。

我在此地都做了一些什么呢?我有没有问心无愧?我是不是在做田野?

临别时,再回想上岛的那一个午后,想象中的随机漫步是否变成了晕头转向?

或许也不尽然是吧,磕磕巴巴地学了一段时间雷州话,好容易可以应付日常的交流,田野随笔也不再总是对窝在民宿里的自我安慰,至少学会有意识地记下某位村民的眼神、某一句话……从扭扭捏捏地在渔网摊位外和村民家门口徘徊,到终于能泰然自若地进出,我方才感觉慢慢把握到了自己的节奏。同样的,我也终于在民宿中逐渐融进饭团的儿童社活动。

和社区里的大家联系在一起做活动时,那种相互傍近的感觉也总十分吸引我。

理发日当天,我享受带着孩子们到村中邀请长者并和长者交谈的时刻,拿着喇叭,看着一双又一双黝黑的小脚在水泥地上踩过。当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理发地点,我发现这还是孩子们第一次开始认识村中不同长者的姓名。

我为自己邀请了新的小朋友加入儿童社感到由衷的开心,在初到民宿的孩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张望这片公共空间时,给她拿出一本《我们赶海去》,坐在一旁,陪着她阅读,直到她读完后继续翻开了第二本、第三本。

跟拍与记录村子的仪式一段时间后,我们和不同的村民攀谈,进一步发动他们参与社区的活动,在尝试和推进中,王爷爷开始为孩子们讲解神明的故事,没曾想还很乐意参加我们举办的神明主题座谈会,最后还随同素日少见的其他村民一起随我们陪同孩子前往海洋大学进行参观。

海洋大学一别,或许是我正式与这座村庄的一次告别——未来是否还有机会再次进入,并与此间的人共同生活,我不得而知。而告别的时候没有任何想象中的仪式感——为避免待我热情亲切的村民送礼道别,我悄然离开,如同只是轻轻带上了门,无声无息。带我走过许多仪式的叹婆还不知道我的离去,我也终究没有作别送过我敷耳药粉的奶奶,以及几位我并不熟识,但总会关心我何时离去的老人。大巴车发动前,当儿童社的小朋友听到我这次不会随同大家一起回去时,她的神色迅速黯淡了下来。

或许某位奶奶偶尔会想起,那从民宿来的遂溪小孩有没有学会讲雷州话,怎么这么久都没见到他在村里面“闲逛”了;或许孩子们会记得,他/她如何教会我用小拳头轻轻对碰,而后将糖果放到我的手上,以表示礼物的赠送;又或许,他的篮球球艺大涨,希望能与我再比上一场。垂涎已久的鱼竿终于整到手了,他还会兴冲冲地想到邀请我一起到河边钓鱼吗?南村天后的诞辰就要到了,那爷爷还会惦记着提醒我不要忘记跟过去看吗?

说起来,这些正是田野中的人一度给予我的善意,还有许多许多,难以数计……而仅仅这些便已是我此行收获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有的时候也会想想,我可以和大家做点啥呢?4我们一起做的那些事情,之后会怎么样呢?

尽管还没有答案,但我想,或许人类学并非真的如同奈吉尔说的“到头来终究是个自私的学科”,也不会只是保罗·拉比诺说的“通过对他者的理解,绕道来理解自我”,而后便没有了下文。我认为人类学不只有表述,用尽一切或是平实,或是哀叹,或是深沉的语气,观察,经过,出来,写作,最后离开,它还有参与。尽管社会科学,乃至人文学科都在强调所谓“价值中立”、“研究的主体”以及“被研究的客体”,但生活本身就是一张由我们共同编织起来的意义之网,网住了你我,也缠绕了你我——你我不只看见了彼此,双方所发出的一言一行都令你我深陷彼此。而承认这一点,乃至在现实中呈现这一点都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情感——长时间的、同吃同住的田野调查或许会让调查者对田野、对田野里的“他者”产生我们视之为在现代稀缺的情感——亲近。而这样一种情感,或许正是驱使我们从不断努力倾听、表述他者的生活和故事到致力于参与其中的重要动力。

创办了社区大学的孙忠庆教授,有人看见他的文章十分成功,有人认为他经由实践得到的学术成果十分显著,但我更敬佩的是他陪伴了一个社区一起成长十余年。一个度过了不惑之年,甚至天命之年的人还可以有几个折腾的十年?研究者带着研究问题和目的进入田野以后,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将自己的情感和价值与此间的人联结在一起,随同他们一起悲伤、一起欢笑、一起致力于改变已然成为彼此共有的生活?

在村庄的某一个午后,饭团似乎带着遗憾,和我说起黑石屿没能给我提供专业性的训练,只能给予对社区的“参与”和“现场”。彼时我诚惶诚恐,只想起在西埠村的许多个日夜里,在海风下,在孩子们的欢笑声语中,在村中长者对我们越发熟悉的过程中,我曾看见大家是怎么一次次联系起来,也看到自己如何融入这座村庄,在这些孩子的童年里出现过一段时光,也在老人们关于午后的记忆里留下了一点点痕迹。

而当我再回到熟悉的校园,记忆中悄然浮现一个个熟悉的场景,我想念他们,如同想念身边亲近的人。

我想起第一次阅读《道德的重量》时,无法深刻地理解为作者凯博文讲述了自己故事的艾迪——家境优渥,生活无忧的她坚定地选择了致力于对撒哈拉南部地区的人道主义援助。那里仍然战火纷飞,不同的利益群体相互争斗,她的努力深陷泥潭,一次次在炮火、权力和欲望的倾轧下变得面目全非。可她自认所做的一切源于“承诺”,对这一地区内饱受战火和贫苦的陌生人的承诺。因着这份承诺,一度崩溃和渴望放弃的艾迪直到因为车祸离开人世前,都坚持着在各地奔走。

那“承诺”是否带着许多亲近的情感?

不会再有人知道了,但再一次想起她,却重新构成了我对田野的理解。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希望自己不只能在田野中“看见”,还需要更多的参与。


  1.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竟觉得校园如同一座小小的“牢笼”,限制了我们的想象,也束缚了我们的行动。我曾在“关于”中写到未来或是“毕业即失业”,或是通往人生沉闷的无期徒刑,于是当下便只能寄希望于在无比珍贵而又所剩无几的大学时光。彼时袁凡告诉我,或许正是对未来不抱有什么期望,所以才可能会焦虑地想把握住当下。 ↩︎

  2. 2024年5月5日凌晨更新:修改这一篇随笔前,我曾写到“我做的田野确实不如她更加深入,我所‘看见’的远不如她更深更广,我所写下的文字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微不足道。我为此感到羞愧,多少觉得无颜面对自己写下的文字,无颜面对田野中每一位曾给予我帮助的人,也无颜面对自己”。当回头再看,自己倒是完全轻视了自我,也抛却了自我,这样不是反思,至少肯定不是有益的反思,可能还是一种逃避的孩子心理。勇敢一些,去面对,去正视自己吧。 ↩︎

  3. 2024年5月5日凌晨更新:这一段接上上一个脚注内容:“但一味地苛责自己,最终没有结果,也不会对过去产生任何改善的影响——羞愧是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这或许正是我需要面对的课题,也是我在田野中经由“他者”所窥视到的一部分“我”。当澄清心中复杂的情绪,直面自己在田野中的不足和遗憾,以及寻找和肯定自己的价值——从坦率地接受自己为田野的反思和记录写下的文字开始,返回学校后一度出现在心中的声音会变得更加具体而清晰。以及,哪怕我尚且无法写下动情而引人深思的语言,也并不具备深厚的洞察力,但也曾参与和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

  4. 修改这篇随笔前,我写的是“我可以影响到大家吗”、“在大家的生命中占据怎样的位置”,但如今再回忆起来,却觉得当时没有好好感受内心的想法,太过冒失,太过急于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