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源于一位群友在袁老师的人类学交流群中推荐了《看不见水的鱼:日常生活的人类学瞬间》,而后「进击的世间师」开始从书籍内容吐槽到国内的人类学现况,没多久袁老师也发表了自己对当下国内人类学教学的看法。我还是一如既往,多是不明觉厉,同时也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我无法百分百独立地判断进击师的看法在多大程度上是准确的,但我能接受国内人类学教学被指摘的地方,因为相较于袁老师、世间师和春花等与国内人类学学院体制格格不入的人而言,它的确显得那么陈旧与空洞,且毫无疑问地已经成为上个世纪遗留的产物——我们根本不知道中国大陆以外当下的人类学在关注什么,问题的尺度又放在什么地方。
当然,我没有太多底气去具体陈述袁老师和进击师如何特殊于国内的多数人类学、民族学老师,又如何在人类学这个领域中拥有更前沿的目光,但仅从袁老师长期阅读各类外文专著,世间师坚持翻译日本人类学(或许还有 STS)文章来看,我认为他们的视野胜过国内的教师。 [1]
[1] 他们的院校背景也可以作为支撑,如袁老师博士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进击师拥有两个日本高校学位(似乎是早稻田和东大?并不确定)。
[2] 我虽佩服进击师的学术能力,但其主观性极强,部分发言带有的个人感情色彩过于强烈。
国内人类学教育的脱轨 #
黄应贵的《反景入深林》和 Matei Candea 的《剑桥大学人类学十五讲》被进击师和春花等人认为是优秀的人类学综合书籍,虽然《反景入深林》出版于 2010 年,但其内容编排压稳了经典人类学的内容,同时还触及部分相对新潮的内容,如性别、国族、心理。不过,这两本教材却都不被认为适合提供给好奇的读者或本科生阅读。
以我个人的阅读体验来看确实如此。在备考人类学和民族学前,我翻阅过《反景入深林》,但读得也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而在备考期间读过五本国内的人类学老教材后,我终于对传统人类学理论流派有了一定的了解,在这个基础上再去翻阅《反景入深林》,方才感受到较好的阅读体验。
虽然群友认为《看不见水的鱼》适合初学者,但进击师却认为这本书是「八十年代有严重视野缺陷的人穿越回来写的」,其间的内容与当下本科生教育严重脱节——当然,这是以国际的标准来看,据闻国外人类学在关注物质性混合去殖民的议题,如非洲的垃圾处理。一位叫 Jerry C. Zee 的北美新一代学者更是跟随气象学家、工程师和政策制定者到田野现场观察,将人类学、气象学、地质学结合起来,打破人类与自然、地面与天空的传统对立,视中国为一个气候系统,研究气象力量和地质力量如何在中国不断变化的政治风向中相互交织。不过 Jerry C. Zee 也被认为太「潮」、太前卫、太大胆了,相对而言,日本人类学界现在关注的垃圾处理、料理(据闻模仿法国)等在当地较为新颖的问题又显得保守了一些。
当然,除了进击师举到的这些例子,还有我曾经提到的「本体论转向」、「伦理转向」等等,这些在国内教材几乎是没办法找到的。学习经典当然重要,但当经典的内容离今天太远、太陈旧了呢?当所谓传统经典无法回应当下的问题呢?社会学或许和人类学不同,人类学在发展过程中历经太多变化,到今天已经和过去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幅模样,关于这一点先按下不表,袁老师后来做的总结比我了解的更全面。
回到国内教材的讨论,总的来说就是中国缺乏一本真正在专业性、普及性、贴近时代潮流之间做好平衡的人类学书籍,如果非要找出一本,繁体版的《反景入深林》或可胜任,但也终究是较早的书籍,连牛津这一类看起来相对保守经典的学校,也不怎么讲授《反景入深林》上的一部分内容——这里涉及不同代际之间的差异,《反景入深林》被进击师类比为日本上上一代比较开明的入门书,但在今天,类似「非洲垃圾处理」这样一种混合着去殖民的物质性问题在北美是惯常的,但在日本又是前沿的。
进击师调侃国内要写一本能反映当下人类学的入门书籍,一个人极难胜任(日本的奥野克已是个例子),还是得召集一群人来写,一面是「保留一些有绝活的老登」——黄剑波老师和杨文睿老师写「宗教」,王铭铭老师去写「文明」,另外则是安孟竹老师写「自闭症」,饶一晨老师写「成瘾」,袁长庚老师写「传销」,钱霖亮老师写「福利机构」……
这里需要提提后面这部分老师,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广受学生喜爱,且研究相对国内多数人类学学者而言也更贴近当下,关注人的具体生活与生存处境,具体对应的内容可参考如下:
- 安孟竹老师:
- 博士论文《尋求有尊嚴的生活 : 在中國城市養育自閉兒》
- 播客分享《從自閉症兒童養育到公共人類學探索》
- 袁长庚老师:
- 博士论文《好日子,壞日子 : 華北弋城安利人的民族志研究》
- 发表文章《“排毒”与“洗脑”:一个民族志个案中的身体与道德》
- 饶一晨老师:
- 钱霖亮老师:
- 个人专著《爱的悖论:中国福利机构儿童养育的制度与伦理》
进击师还认为,国内不让这些老师「立」起来,将新鲜血液引向这部分老师,最后会导向两个结果:其一,培养出来的学生不知道人类学能干什么;其二,仍然可能会出现一部分有想法、想试探性地探索一些「离经叛道」议题的学生,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切入、关注这些题目。
但人类学本身就应该「离经叛道」,部分人类学家研究吸毒社群(药物成瘾群体),他们会在多个层面上帮助吸毒者发声,让读者理解这部分人的处境,甚至会对官方体制具有一种批判性的介入,例如挖掘美国的禁毒战争如何被机构利益政治建制塑造出来,进而压迫、剥削、抽离、简化这些吸毒当事者社群——显然,这些内容放在国内是极其离谱的,甚至和我们一直以来接收到的教育是「反」过来的。就这一点来说,《剑桥大学人类学十五讲》虽好,但它讲的是「内功」,并不涉及具体的「招式」和「价值判断」,也就是说不会向读者讲述人类学者社群的价值观和希望塑造的教育人格。
具有当代感的人类学 #
在进击师吐槽以后,(可能是潜水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袁老师发表了他的意见。 [3]
[3] 我加粗了部分字体。
我自己带了三届硕士生,自身感觉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如何教给学生一种有“当代感”的人类学。我的暴论之一是:21 世纪以来的人类学和 70 年代以前的人类学基本上已经可以被视为是两个不同的学科,虽然知识的演进是有承接的,而且很多经典思想和命题在今天依然很有活力,但是整体来说,21 世纪的人类学像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一样吸收了很多怪异的思想,比如情动理论这种,就是纯然的学科外入侵。但是用这种理论做出来的民族志,更追问人的存在本身,更有人类学的意味。所以我觉得今天的人类学理论课,再从进化论传播论功能论这样的学科史编年框架入手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讲的已经不是今天仍然活着的人类学了。
当代人类学最大的特征有两点:第一是直接追问存在的意义,比如本体论这种;第二是思考如何把非语言类的素材纳入分析,从环境到物质再到身体再到 Jerry Zee 这种把整个非人世界都接纳过来。
所以严格说来,今天人类学要想入门,不能简单重复列维-斯特劳斯那种古典文人的机智(《我们都是食人族》),甚至不能再诉诸于语言的形式逻辑,而要靠文字和叙事去复建一个具有紧张感的生存世界。所以当代人类学离现象学近、离诗歌近、离当代艺术近,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关于袁老师描述的这类「有『当代感』的人类学」或「今天仍然活着的人类学」,我个人不完整的理解是朝着哲学、伦理学迈进,但又并非悬于空中,而是不断做出与日常现实、人的生存处境接洽的努力的人类学。我们或许可以从以下译稿中感受一二:
袁老师过去还转发过一篇华东师范大学的硕士与博士毕业生的答辩简讯,他认为部分学生比老师的问题意识还好,我点进去浏览过几遍,也是觉得符合老师前面说的特点,在此摘录几段。
王鹏凯硕士的民族志《脆弱不安的青春:县域中学生的日常情感与伦理》关注青少年在县域中学中的日常情感经验,以湖南省某中学为田野点,展开长达半年的深入田野,探讨青少年“脆弱不安的青春”,讨论青春期的伦理主体如何在规训与自由、脆弱与希望之间穿梭。论文对接人类学前沿理论中的“伦理转向”,对话Veena Das等伦理人类学家。民族志并不将暴力理解为单一事件或行为,而是将其作为一种氛围性存在,穿透关系、话语与制度结构,进而提出了“暴力延长线”的概念。王鹏凯认为县域中学中的日常情感经验,实际上构成了中国青少年青春轨迹的缩影。民族志强调,青少年的情动与崩溃往往正是主体性生成的瞬间。
张可煜硕士的民族志《何处觅安息:儿童安宁疗护机构中的照护逻辑》关注中国中部一家儿童安宁疗护机构中的照护实践问题,开展了长达半年的田野调查,聚焦于那些走向生命终点的儿童与日常照护者之间的“照护”关系。民族志认为,在药物失效与技术缺位的情况下,护理人员以自己的怀抱、皮肤的触碰,以及在日常中习得的非正式照护方式来回应儿童的痛苦,因此,照护在此不仅仅是单向的给予,而是一种多向的感官承接与伦理联结。论文提出:“关怀具有自我优先性”,因为只有在自身被容纳的前提下,才可能展开富有同情心的伦理实践。
看过袁老师的发言,我虽然仍是有些迷糊,但似乎也大概能理解他要表达什么,特别是针对他讲到的「不能再诉诸于语言的形式逻辑,而要靠文字和叙事去复建一个具有紧张感的生存世界。所以当代人类学离现象学近、离诗歌近、离当代艺术近……」,先前进击师便讲到在国内人类学界被打成后现代的学者具有这样一种特点:表现出现实(reality)的张力(tension),换而言之是一种「言不由衷」,具体来说是一个人具体的行为或实践如何在其说的话、想的事,和具体的操作之间有一种无法磨削的隔阂,呈现出拧巴的人类生活状态。
这么一看,当代的人类学似乎和「书写」有关,和「修辞」、「呈现」、「表达」密切相关,那么自然也可以联系到「写文化」做出的种种努力,包括对话式民族志、实验民族志、多声道民族志等等,它们都反对传统民族志对竭力客观、中立、全知全能式的追寻,但袁老师认为「写文化」的误区在于把再现问题理解为一个文字如何装置的问题,但背后真正的问题应该在于更新对「人」的理解,这也是女性主义人类学对写文化反思相当不屑的原因。换句话说,民族志的出路不在于扩大声道,而在于如何用一整套不同的语言开启书写。
我不认同自己所准备就读的民族学专业是宏大国家叙事下的「中国式民族学」,相反,我将它视为人类学——在英美,它被称为人类学;在欧陆,它被称为民族学。或许只有如此,它才会向具有「当代感」的人类学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