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公园

· 10773 字 · 22 分钟 · 黄国政

Z 和我一起去香山公园。

6 号的早上有点冷,我穿着外套走到 Z 的宿舍楼与她汇合。Z 今天把头发盘了起来,穿了一身蓝——一件深蓝色卫衣,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

这是我和 Z 第一次一起出门,但我们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一起走过几次校道,而每次与 Z 走在一起,我都会感到一阵隐隐的兴奋和雀跃。

Z 昨晚刚从朋友家回学校,我们聊起她在朋友家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一边聊一边走,直到走到校门口等车。Z 说我的书包很大,我看了看,她背的是一个轻便简约的小背包,但和她今天穿搭的颜色却很匹配。

从丰台校区出门,一般要先打车到张郭庄地铁站,然后再从该地铁站去往目的地。上车以后,我又问起 Z 是否会因为坐车——自从今年 5 月份发生车祸,Z 便对坐车产生了恐惧感——而感到不安,Z 摇摇头,说还好。路上,Z 告诉我 9 号可能要请假出去,因为欢乐谷对当天游玩的生日顾客免费,而再过几天则是 Z 的农历生日,到时候她还会出去一次。我点点头,但心里有一些细微的失落,或许是因为那天可能见不到 Z,又或是是因为 Z 没有邀请我参与她的生日。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Z 问我。我说 4 月 20 日,Z 说我生日时也可以去一次欢乐谷。

到达张郭庄站,我和 Z 走进地铁,起先的几站座位都很多,我和 Z 挨着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刚开始,我们似乎没那么自然,为放松一些,我将书包放到身前并用双臂抱着,同时头轻轻倾向坐在我右侧的 Z,时而转头眨眨眼看着 Z。

到西局站转 10 号线期间,Z 去上厕所,如同在学校时那样将自己的包交给我,我则将她的包挎在右肩,站在厕所外静静地等着她。Z 出来后接过自己的书包,轻声说了声谢谢。

「我书包和你衣服还挺搭的。」Z 说。我有些意外,没想到 Z 会这样想,因为我的外套是纯黄色的,但 Z 的书包主要是白色和蓝色两种颜色。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应答,只是低头点点头,不知道 Z 是否注意。

等待 10 号线列车时,我和 Z 聊起彼此过去看过的小说,才知道她和我一般,过去也会看不少玄幻网文,而且也一度受到网文的价值观影响。讲起言情小说,Z 说自己也曾幻想和憧憬过生命中能出现一个类似白马王子或盖世英雄般的人物——但也仅仅是过去。车上,我又和 Z 聊起我们高中时的成绩——我的数学和物理成绩如何差得一塌糊涂,甚至高考数学只考了七十来分,Z 则是在英语上得到的正向反馈太少,但相比于语文和数学,最差的英语也考了九十多分。我有些难为情,着实觉得最差的主科都能考到九十分以上已经很厉害,反观自己的七十来分才真是惨不忍睹。见我这样说,Z 似乎想安慰我,说每个人的天赋点都不一样。

西郊线是我们前往香山行程的最后一条线路,也是 Z 和我说的「坐小火车」——这条线路的列车外观看起来有点像儿童电视节目中的小火车,而且能从内部看到外部的风景。我和 Z 连忙小跑进车内,可惜已经没座位,我便和 Z 站在用来保持平衡的扶手杆边,她握着上头,我握着下头。

随着西郊线列车的行进,路上的风景逐渐变化,天气似乎也不断好了起来,阳光洒进车厢,外头是葱葱郁郁的树与叶。Z 和我说过去自己上下班时会骑电动车经过这附近的哪里,还有一次和朋友去爬香山,但爬了一半便爬不下去后便离开去国家植物园。后来,Z 还问起我在桑德尔《公正》中的列车难题会怎么选择。临近最后两站,我和 Z 找到了座位,Z 先坐了上去,我们聊起饮食的习惯,Z 说自己对甜食没有十分向往,同样是披萨,甜与咸之间她会选择后者,因为后者更像是餐食。

我一面听 Z 说着,一面感叹这附近的惬意和美。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正是因为彼时和 Z 待在一起,那一切才显得那么美,也那么难忘,注定会成为我回忆中极为特殊的一部分。或许在很久的以后,当我一个人再次坐上前往香山的西郊线列车,我都会想起 Z。

列车有些摇晃,我偶尔会看向 Z,碰上她的目光后停留一会儿然后离开,如果 Z 正看向别处,我会在她回过头来时及时躲过她的目光。

香山公园 #

从西郊线下车,Z 有些意外,这条线路她没来过,不过跟着导航我们很快找到了一家麦当劳,在那儿吃了点东西后一起往香山公园走。

进香山前,我上了一次厕所,拜托 Z 帮我拿一下书包,出来后我们一边走一边聊,Z 问我人类学本体论转向在讨论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她。西郊线到香山的路程中有一条小巷子,颇有一点南方的意味,我喜欢这一刻和 Z 走在一块。

Z 没有来过今天这个门口,走了一阵子后,她已经开始感到热。我起初还以为香山只是一个类似圆明园的公园,没曾想其实就是山——有阶梯的、要爬的山,但为了见 Z,我穿了特定版型的衣服和裤子,而裤腿恰好很长,长到让我总觉得走路会踩到裤脚。但让我庆幸的是天气很好,没有 Z 昨天忧虑的下雨,也没有很冷,反而逐渐是热起来。

Z 的体力并不十分好,只是往上走了一会儿她便感到疲惫,白皙的脸已经泛红,并微微喘起气来,一边走一边说这样的体力以后怎么去玩呢。我说那咱们歇会儿吧,Z 马上表示赞同,和我在某个阶梯上坐下来。见 Z 已经出了不少汗,我连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没忍住就凑过去想帮她擦拭汗水,但 Z 很快就接过纸巾,道过谢后自己擦起来。我不怕热,热了可以脱下外套绑在腰间,但 Z 今天里头只穿了一件背心,然后就是外头穿着卫衣,不方便脱下卫衣。

歇了一小会儿后,我和 Z 又开始出发,但 Z 走得很慢,我保持着与她一样的速度,时而停在她身侧等待她。没走多久,我和 Z 又到一处亭子下休息起来。见我戴着智能手表,Z 问我心率测试多少,我拿给她看——一百三十多的心率。Z 说自己也想测试一下心率,然后伸出手来,我摘下自己的手表,感觉手表底盘可能积汗,正想擦拭一下,但 Z 说没关系。说罢,Z 也没有拿过我的手表,我便轻轻抓住她左手的小臂,有些笨拙地为她戴上我的手表——这个过程好像漫长,又不漫长,彼时的我有些失神,只是想着为 Z 戴上手表,但同时内心也希望这一刻不断地被留下来。

戴好手表后,我为 Z 点击心率测试,她的数值与我相差不大,但比我还高一些,她便说自己静止的心率怎么这么高,会不会哪天跳着跳着便不跳了。我只当 Z 打趣,但想不到怎么回复,只好说不会。或许……跳得越快,反而越说明生命像火一样燃烧呢?

我们大概坐了几分钟,然后再次启程,路上 Z 告诉我她的父亲也曾带过她与她弟弟去爬嵩山,当然,她弟弟的体力是其中最好的。不多时,Z 又累了,一边喘着气一边走。除了心跳快了一些,我的变化不大,于是仍旧静静待在 Z 身侧,等待她,偶尔会伸手扶一扶她的书包。

在下一个阶梯上坐下休息时,Z 问我听音乐吗,我说听,她便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想了一下,爬山时她走在里侧,我走在外侧,于是分给我左边的耳机,自己则戴上右边的耳机。我昨晚问 Z 喜欢听什么音乐,本意是想带上自己的小音箱播放,没曾想 Z 直接分了我一半耳机——但,这样不是更好吗?戴上耳机,Z 播放音乐,其中就穿插着 Z 昨晚告诉我她喜欢的几首音乐。

听着音乐,我们又开始出发了,我更雀跃了一些,但 Z 还是很快就感到疲惫了,走得很慢,看着在我们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孩子,说应该让小孩子去上班,我们毕业就退休吧。我笑着看着前方,Z 则瞅着阶梯上的标语,看我们走到了第几级阶梯。没一会儿,Z 自称像游魂一样,双手放在身前左右摆动,走得有些摇摇晃晃,我又忍不住笑了笑,似乎心里闪过牵起她手的念头,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慢慢走在她身侧,在她停下来时也停下来,在她很累时主动提出来歇一会儿。

歇息的时候,Z 又和我吐槽她过去的朋友如何整蛊她——在 Z 刚停下来休息时朋友就往前走,等 Z 往前走时朋友就停下来休息,等到 Z 走到自己身边,朋友又会离开。

坐在某级阶梯上,我还是挨着 Z,Z 抬起头,突然说了一句「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我也抬头看去,才发现前面有一张蜘蛛网,上面还有着一只蜘蛛。

继续出发,我突然想问 Z 是否能看出别人是同性恋,并说自己对这次很迟钝,即便身边有朋友是同性恋我也看不出来。Z 问我怎么看待同性恋,我坦诚自己无法接受同性恋,但要学会尊重。后来 Z 问我是否觉得她是同性恋,我说不是,Z 问我怎么知道呢,原来不是说无从判断吗。

「我现在能感觉出来了。」我说,「我的直觉,感觉。」

不知怎么的,我们又聊到了班里的国际生,Z 说自己加了他,好奇地询问国际生同学的事情,但紧接着她看了我一眼,马上说了句「但我们没有说很多。」我稍稍低了低头,没有回应,只是听着 Z 说话。

走走歇歇,我们终于快到山顶观景台了,Z 也终于变得活泼起来,如同战胜了十分困难的挑战——我想起在某段阶梯上,Z 和我说有些事情她会想办法坚持做下去,因为如果这次一旦放弃了,那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2025 年 10 月 11 日下午 14:56,此刻写作,我正播放着 Z 喜欢听的《午夜带你去兜风》——我最喜欢这首歌漫长的旋律之后,04:01 开始 04:31 结束的人声呐喊——想起和 Z 一次次坐在香山的阶梯上看着远处北京市区辽阔的风景,好像回到了那一刻,思绪穿梭于此时与彼时。

我们会走向彼此吗?还是会愈行愈远?

观景平台上的游客不少,我和 Z 找了一下厕所,忽然蓝牙耳机传来 Z 的微信消息播报,Z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笑了起来,但 Z 没有关闭音乐,只是修改了系统设置。从厕所出来以后,我们到观景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我本想站在 Z 左侧,但拍照的游客请我让开。不多时,Z 挪了一下位置,向我指了指她右侧的位置,我赶忙站过去,挨着站在 Z 的右侧,她用左手心托着腮帮,右手臂放在石板上,我则用右手心托着腮帮,左手臂像 Z 那样放在石板上,刚好能碰到 Z 的右臂。

就这样,我和 Z 一起看着远处的市区,此时音乐恰好播放到了王菲唱的《梦中人》,但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山上的风吹过,登山时的炎热一扫而空。

「那是北大吗?」Z 问。

「我不知道。」

「那座塔好像……」Z 说,「这边是哪个方向呢?」

说罢,Z 拿出手机地图看了起来。

「广州有几环?」Z 问。

「哈哈,广州没有环,只有一个又一个区」我说。

「没有环,没有二三环,四五六环的都是外地人。」Z 有些打趣地说。

「是啊。」我有些惆怅,说,「我想起了郝景芳写的《北京折叠》。」

我们站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始下山,沿途也有一两个观景平台,Z 像小孩子一样跑过去,抓着小石柱往远处看去。

Z 上山与下山简直判若两人,下山时如同活跃的小鸟,能量满满,反倒是我竟开始觉得膝盖有些酸。但见 Z 那么有活力,我也很开心,即便没聊起什么话题,只是这样一起走,我也很留恋。

Z 问我的家乡是否在家乡,我说是,接着又是习惯性地问起「你呢」,Z 说在「沟」,又说起奶奶姥姥每次问她回不回去,但又不会给她做好吃的,还得是她自己做,只有姑奶奶会在意她想吃什么,尽管姑奶奶吃过了饭,也会带着 Z 去吃 Z 想吃的,在一旁看着 Z 吃饭。

我下山还真不大行,走着走着小腿竟然有些酸痛,还有些发抖了,但 Z 也会主动提出坐一会儿,如同上山那样,我们走一会儿便找地方坐会儿。下山的路走了好一阵子,后来 Z 问还听音乐吗,不听就收了起来。

Z 则问我有没有说过气泡音或夹子音,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开始变得支支吾吾,结结巴巴,想回答却一下子回答不出来,Z 笑着看着我,我说这两种音都太装了,我还真没有怎么说过。Z 告诉我自己曾在一次去饭堂吃饭时,因为当时很饿,又看到自己很想吃的东西,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夹子的音色,被舍友听到后便一直拿来打趣她。

我笑了起来,但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子忍不住说,Z 说的普通话很好听……

「中原地区……」Z 说。

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似乎不止一次和 Z 聊口音的话题时,都说到 Z 是中原地区的人,她的普通话可比我这广东塑料普通话要好上太多。

「我觉得,你的普通话音调有种活跃跳动的感觉。」我说。

快到山脚时,Z 停了下来,说前面的落叶很是好看,我说那就去看看吧。走到那儿,Z 将落在苔藓地上的落叶拍了下来。

Z 的视角
Z 的视角

「我们等会儿先去吃拉面,然后去什刹海走走,再去鼓楼那里的清吧喝两杯,九点左右开始坐地铁回去就可以了。」Z 说。其实在来香山公园的地铁上,Z 便大致规划了今天的行程,她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比我更熟悉北京,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她是否熟悉,而在于她似乎愿意接纳我的被动和懵懂。

我们在山脚下又上了一次厕所,Z 进去后,我仍然是背着她的书包在外面静静地等着她,但这次换她等待我时,我出来后看到的是她如同我背着她书包的模样那般用单肩背着我的书包,而不再是用手提着——这一刻被等待的一幕被我悄悄记在了心底。我不知如何为自己表达,也不知如何向 Z 表达,但明确的是我更想傍近 Z,也更想与 Z 待在一起。那在此刻想起来似乎有些模糊的一幕,就这样稳稳地占据了我内心的一部分。

马世娃西直门老店拉面馆 #

离开香山公园,我开始导航前往拉面馆。Z 说我导航吧,她跟着我,我点点头说好。

从香山公园走出来,外头的街景很像我从岳麓山走出来时看到的场景,两边都是餐饮店,行人也不少。我挨着 Z 走在前往地铁的路上。路上 Z 和我说起她本科的室友都来自什么地方,她第一次去住宿时宿舍的条件如何让她母亲为她伤心落泪。Z 本科宿舍的环境似乎与我差不多,我们的空间都极其匮乏,没有足够的地方放衣服,还需要买来箱子专门塞在床底下,不同的是 Z 还在床上挂衣服。

我们过了几次马路,我的胆子也大了一些,虽然多数情况还是碰着 Z 的书包,但已经开始用手轻轻从背后挽住 Z 的手臂,护着她过马路。

从香山去拉面馆还要坐西郊线,我们这次幸运地找到了座位。我们或许都有一点累了,没有再继续聊天,Z 拿出手机看了起来,不久问我有没有测试过「性压抑」指数——过去,我和 Z 聊天时开玩笑地提到中国当代有三个新社会学大家:「性压抑理论」峰哥、「苹果安卓相对论」户晨风和「力工梭哈定律」戴梦,我们都觉得挺好玩的——我说我的舍友分享了测试链接,Z 笑着说她的朋友也发了。于是……我们都开始测试起了性压抑指数。

Z 做完完整版后得出的指数是 6,这是极低的指数,但我的完整版结果指数却高达 70(超过 50 就是算高了)。我开始难为情起来,Z 看着我,说如果觉得是隐私可以不告诉她,等想说了可以再告诉我。我想了一下,最后还是给 Z 看了我的结果,但坦诚来说这个结果还是让我怀疑起了自己,我难以置信,哭笑不得,但也有些苦涩。看着我这般模样,Z 开始安慰我,说这可能不准,因为她又测了一次快速版,发现指数变高了——但还是属于低性压抑的范围——让我不要把这个结果放在心上。

「好吧。」我说。

离开西郊线的「小火车」,外头的夕阳很是好看,我想起 Z 第一次和我分享日常时就是学校的夕阳。

Z 视角中学校体育场边的夕阳
Z 视角中学校体育场边的夕阳

我也拍下了西郊线外的夕阳,不同的是,此刻我和 Z 待在一起。

我们还需要转两次线,10 号线和 4 号线都没有什么座位,我和 Z 站在地铁中,她靠在座位边,我则靠近她,问起彼此累不累,但都是说「还好」。今天的 Z 似乎和过往不一样,或者……至少和线上是如此不一样,今天的她更加柔和,似乎也更加脆弱,看着我的眼神不再那么那么陌生,似乎多出好些信任和习惯,时而还有着些笑意——希望这不是我的错觉吧。

Z 后来没再自己看导航,而是问我应该坐哪条线,我说往哪儿,她便跟着我往哪儿走。我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们拉了一下家常,聊起 Z 过去上班的路线,对附近的了解后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车厢,听着列车行驶时发出的声音。到站后,我和 Z 寻找出口,兜兜转转,在西直门地铁站下看着扶梯,Z 说可能来不及了,今晚估计没时间去什刹海走了,但还可以去吃拉面和鼓楼清吧。

「时间怎么这么快,不想今晚这么快就结束了……」Z 说。

我默默地听着,默默地,也悄悄地把这句话留在了心中。我想,我不可以据此就认为 Z 是否喜欢我——Z 给我的感觉仍然是若即若离,这会和她说自己是「回避型依恋」有关吗——但我还是会为此沉溺于与 Z 相处的时刻,无论 Z 是否喜欢我,我都已经做不到离开她的生活世界。

我心里想着「还有下一次!」,但没敢,没有出声回应 Z。

走出西直门地铁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我们也来到了 Z 熟悉的地方,她开始带着我走。海淀区的夜晚总给我一种开阔又陌生的感觉,看着寂寥的夜色和林楼的建筑,Z 就走在我身侧,我想起逛园博园时买了一个需要手动组装的机器人,彼时的第一念头是觉得很有趣,紧接着便是想到 Z 生日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将这个机器人送给她呢?

直到写作的今天,我才想起那机器人是电影《机器人总动员》中的瓦力(Wall)。但那晚,我忍不住问 Z 有没有看过地球上的人类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小机器人陪伴着另一个小机器人的故事。Z 想了一会儿,我也在想,但我们最后都没有想起来。

Z 和我说,她前段时间去学校图书馆看了一部影片《诗人马雁》,并向导演提问纪录片呈现出的马雁真的是她本身吗,还是一个又一个采访和资料拼凑出来的?

我们一边聊一边走,不久走到了 Z 今天一直心心念念的拉面馆。和 Z 走进店内,她轻车熟路地点了两分细的大碗面和北冰洋饮料,而后我们一起坐在店外马路牙子上的小桌子前吃了起来。

Z 喝了几口原味汤和吃了几口面后便开始倒入醋和辣椒油,我照猫画虎,但发现味道也是相当不错,不禁感慨这就是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吗,爱吃面食,还爱往面食中加醋——民大的食堂也是这样。

Z 告诉我,过去她和朋友时常会来这里吃面,吃完面以后她送朋友到地铁站,然后她再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上班。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听着 Z 说到关于她的过去,而此时此刻我正在她所曾经历的过去所发生之地。

我和 Z 都没能把面吃完,见我有些勉强,Z 说吃饱就好,不要太撑。我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很圆。

「我的耳朵会动。」我说,而后向 Z 展示,Z 有些讶异。走在去地铁的路上,我和 Z 说自己念幼儿园时曾被老师从座位揪着耳朵揪到讲台上,可能是这个原因耳朵才会动吧。Z 说以前念小学时,最怕被老师喊上去拿戒尺打手掌。

「往哪里走?」Z 问我,我看了看导航,带着 Z 走进地铁。

鼓楼与清吧 #

鼓楼附近的人很多,我才想起今天不仅是国庆假期,更是中秋节。Z 带着我穿梭在人群之中,我们时而被人流隔开,时而又走到一起。

过马路时,我仍然是尝试着护着 Z,用手轻轻搂住她的后背,在夜色里匆匆前行。

「你看看那边马路的人多吗?」Z 问我。

「还行,不是很多。」我说。

「那我们就往这边走。」Z 带着我往前走,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一座幽静的小巷子,Z 说的清吧就在里头。

Z 和我各点了一杯酒,我们在二层面对面坐着,她拿出了和我提过几次的塔罗,问我想问些什么问题。

「近期会发生的美好的事情是什么?」我问。

「近期是多近?最近一周,还是最近一个月?」Z 问。

我挠挠头,说一个月吧,Z 说那就是 10 月份,但最后开出牌来很难解读,Z 说如果有一个第三方就更好了。我想了好一阵子,但还是不知道可以问些什么。

「你可以问你眼中我的缺点是什么。」Z 说,「我还挺好奇你眼中我的缺点是什么。」

那就这个问题吧!在 Z 的指示下,我抽出三张牌,并选择是否进行顺序调整和正逆位调整,最后翻出牌面。Z 的解读是我认为她固执、偏向于避世,有些似远似近,若即若离,以及内心有着充沛的情感和想法,却不愿意和他人倾诉。

「你自己是怎么看的?」Z 问我。

我说除了固执——与其说固执,不如说是「执着」,每个人都会因为自己的过去而对某些事情执着,不会轻易放下,其他基本都符合我对 Z 的看法——「我觉得,你有时候有些远,又有些近,若即若离」,当然,还有封闭着一些思绪不愿意倾诉……

「你在线上找我说话挺少的。」Z 说。

我愣了一下。

「我想着你经常会出门……」我说,

「是,我出门就不带手机和看消息了。」Z 说。

我看了看 Z。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Z 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Z,但心里为此高兴。

循着 Z 的思路,我下一个问题则是 Z 眼中我的缺点是什么,在我抽出来的牌中——我记得有一张是圣杯国王(正位)、一张星币皇后(正位)和一张愚人(逆位),Z 说难以从中解释「缺点」,因为牌面看起来都是积极的,非得解释成缺点还要通过人工智能。

Z 问我,我认为自己的负面或缺点是什么——「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的都是偏向正面的,但我觉得人都是两面的」,Z 说,「你有过什么越轨的行为吗?」

我想了好一阵子,我没干过违法犯罪的事情,道德上的越轨似乎也着实想不出来,想来想去,小学时好像做过一些被批评的事情,但 Z 说要从自己有独立意识开始。我没招了,实在想不出来,便问 Z 是否有,Z 说自己有,但要看我怎么问。不过,最后关于越轨行为的讨论还是不了了之了。

「你觉得你向我展示了多少的自己?」Z 问我。

我想了一下——但此时写作却只觉得那一刻冲动了,我好像将自己都交了出去——说「80% 吧」,接着又问 Z 向我展示了多少的她。Z 让我猜一猜,我猜可能在 60% - 65%,接着又说我可能猜得高了,Z 说确实高了,其实没到 50%,但可能也接近了。

Z 又问我有多了解自己,我又想了想,说可能 40% 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闻言,Z 稍微睁大了眼睛,说那 80% 乘以 40%,我向她展示的真实的自己不就只有 32% 了吗。我如往常般反过来问 Z 又对自己有多了解,Z 的回答似乎和我差不多,我说那我们换算过来其实展示的自我也差不大多。

再后来,我们问起彼此眼中的闪光点是什么,但都通过人工智能来辅助。

在我没留神时,Z 切了三张牌出来,不久又收了回去,我问 Z 的问题是什么,Z 笑着看着我,但拒绝告诉我。见状,我同样也抽出三张牌,但没告诉 Z 我的问题是什么。

我根据隐藏问题抽出的塔罗牌
我根据隐藏问题抽出的塔罗牌

问题终了,没有新的问题要问,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九点,我忍不住问 Z 一个问题。

「你会把我当弟弟来看待吗?」我问。

Z 有些犹豫,或许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说有点像,但不全是——「你有弟弟作风」,Z 说。

我想我没明白 Z 的意思,感觉她回答了等于没回答。我有些失望,因为我下意识地认为 Z 把我当作姐弟那样的关系来对待,此前我还和 Z 说,我从不认为 Z 就比我大,对于师姐,师姐就仅仅是师姐,这严格界定了关系,但 Z 没有让我说下去。

Z 没有把自己的调酒喝完,我喝完后和便与她离开,先找到了厕所方便,之后我们在垃圾箱旁又抽起了烟。我向 Z 展示了自己的心率,她说也要测一下,我叼着香烟,抓着她的手,但这次给她戴得更慢,故意稍微放缓了动作。Z 的心率还是很高,比我要高,她有些无奈,我却好像有些「破罐子破摔」了的感觉,态度变得活泼又「叛逆」起来,笑着故意问 Z 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静止心率这么高,一路上也变得有些「嘻嘻哈哈」起来。

路上,我和 Z 讨论起「概率为 0 的事件是否可能会发生」,我说会的,Z 说不会,最后 Z 上网查了答案,承认我的说法是对的。

过马路时,我想再次伸手护一护 Z,但这次 Z 快速跑过马路,我只好加快步伐在后面跟上去。

回到 8 号线的地铁上,我们没有找到座位,这次 Z 似乎站得离我远了一些,后来我身侧的座位空出来时,Z 坐了下去,过了会儿和我说她在小红书上看到「性压抑指数」的测试并不准确,不要拿这个当作参考。

「况且,你对自己的了解只有 40%,40% 乘以 70,不久只有 28 吗?那也是很低了。」Z 对我说。

不久,看到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在人群中穿行,Z 站起来将座位让了出去,然后站到我面前,并看着我。

「你的脸红了。」Z 对我说。

「可能是因为酒精。」我有些仓皇地回应了 Z。

是调酒里的酒精吗?我不知道,但我不敢看着 Z,将头扭了过去,看向别处。

14 号线直达张郭庄站,我和 Z 也找到了座位,挨着坐在一块儿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我讨厌「上岸」这样的词,钦佩那些没有考上研便直接迎接生活挑战去工作的同学——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不避免地会迎来一场大雨,勇敢的人哪怕被淋,也是淋得酣畅淋漓。Z 说我会不会总是把自己想得太谦卑了,我说大家现在只会「向上看」,只会看见社会主流想让我们看见的,例如考公、考研成功了就是「上岸」,但还有很多去就业的同学或朋友,难道他们就是在岸下吗?他们就是「失败」的吗?我们本来就不在哪个深海或深渊中,只是选择的方式和人生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那如果要淋很多场雨怎么办?」Z 说。

「那就淋吧,淋成落汤鸡,即便到时候我也会痛苦不堪。」我知道自己很理想化,站着说话不腰疼,因而也无奈,但也只能这么说。

我想起 Z 不止一次和我说她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便问起 Z 回避型有什么特征,在哪里可以测试,Z 便给我发送了测试链接。

「我的手比一般女生的要大」Z 伸出了自己的手掌,说。

「确实,我们的手差不多大。」我看了一下 Z 的手,将自己的手掌也伸过去,但没有放在 Z 的手掌上,也没有握住她的手。

「我会看手相。」我说,「这是生命线,这是心理线,这是事业线。」一边说着,我一边用手轻轻划过 Z 手掌上的三条纹路,但没有进一步具体的解释,下了地铁后,Z 没好气地说没听过我的说法,但我却没能和她讲清楚其中的内容。

回到张郭庄,Z 与我一同打车返校,路上说起她对我名字的看法,起初以为我这样的名字或许指向我带有男性/父亲特性——而这样的特质在 Z 这并不是褒义的——但没想到我给她的印象却是相反的,是柔和的,是「好」的,有点像水一样。她还以为像在我们广东那儿,外号会带有「阿」,例如我叫黄国政,便可能有人喊我「阿政」,但实际上我几乎没有外号。说着,Z 觉得自己的名字也不好听,但如果别人喊她小 W 或者 WW,她便会觉得也挺好听。

听着我们的对话,司机师傅突然说我的口音像台湾人——在北京,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的人。

回到学校以后,我照旧送 Z 回宿舍,路上我们又聊起了对爱情的看法。Z 说我给她打过预防针,自述没有进入过关系,我说自己的交际圈太小,而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过去的我是「残缺」的,我在没「看见」自己的情况下渴望通过他人的爱恋来让自己完整,因而我屡屡受挫——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喜欢的人单纯不喜欢我。时间长了,我似乎感到了一种「习得性无助」,爱情在我看来太过可遇不可求,两个人相互走向彼此是世上最难的一件事情之一。

Z 问就没有女生想主动继续接触和了解我吗,我说有,但我觉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面对不喜欢的女生,我不会给别人发送错误的信号,也就不会继续和别人接触。

所以人有时候或许是一种「犯贱」的生物,为什么喜欢自己的人自己便不喜欢,反而总是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

「一个新国辩的辩手还是评委说,爱情是两个同心圆的重合,而不是两个残缺的图形的互补。」我说,「这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我不全相信,所以最后关于什么才是爱,好像是没有答案的。」

Z 也说没有答案。

「那你觉得什么是喜欢?是看脸吗?看外在吗?感觉?」Z 问我。

「我觉得首先是感觉,但爱不只是感觉,也是一种意志。在相处的第一眼中,我会不自觉记得她,而在和她的相处中我会感到快乐,并希望能在之后的时间里继续和她相处,在这个过程中喜欢的感受会一点一滴地变得坚固起来,我觉得这是喜欢。」我说,「那你呢?」

Z 说她也觉得是「感觉」。

时间差不多了,我将 Z 送到了宿舍门口,并从包里拿出早早准备好的月饼送给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差不多十二点半,Z 发来信息问我测试结果如何,我说自己是焦虑型,她又去测试了一次,结果还是回避型。

「你觉得(回避型依恋的特征)符合你吗?」我问 Z。

「会符合一部分。」Z 说。

「我也觉得自己测的有些也符合自己。」我说,「但是!这些都不能很好地概括活生生的我们。结果仅供参考。」我说。

「是的,一共就四个类型。」Z 说,「还没十六人格多呢哈哈哈哈哈。」

「这也是一个角度!」我说。

「会好的。」Z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