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札记 | 《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未完成)

· 4129 字 · 9 分钟 · 黄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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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我没有读完全文,不过或许可以将其视为较为经典的研究学习范本,特别是其中的概念化、研究视角、研究方法,我认为都是本科生与研究生可以参考的学习方向。由于自己没有读完,后续为毕业论文做准备时,我想我会再读一遍。

作为叙事的「欲望」 #

如同书籍标题《她身之欲》所想表达那般,「欲望」正是本书的关键概念。而这本书十分吸引我的地方,也恰恰在于其如何理解与书写欲望。

欲望、梦想、期望有时候显得很抽象,却是非常有用的语言,它们表达的是某个特定社会经济政治背景下某一群人对某个社会进程的经验。

在主观感受上,我将之理解为某种「意味」。这在人类学之中似乎也是不少见,如袁老师之前做的分享《悔恨之人和他们的生活世界:试论理解社会变迁与自我重构的一种人类学解释框架》——我之前粗暴地想成「悔恨」的人类学,还有关于「失望」的人类学。

这种词汇似乎有种难以言明的意味,但要具体问起它们独特在哪,我又不知如何表述。只好说,对某些问题的解释难以从宏观因素出发,反而需要从一些经常被我们忽略甚至不屑于留意的东西出发,以及从日常的、无意识的、细微的、感官的方面入手。因为在生活中,正是所谓梦想、欲望、对未来的念想的存在才让人产生驱动力去做各种事情1

对相关文献的梳理似乎也多少能让人感受到类似于「欲望」这样的词语在研究分析中的独特性。如欲望这种叙事/分析被认为创造了一种主体空间,反映的是人的日常生活中即时的、有关肉体感受的甚至是非理性的那些方面,通过这些我们才更好理解人的自我建构。欲望——尤其是性欲、情欲——在女性研究中便是女性理解自我和主体建构的重要场所,是对既存社会规范实现突破和跨越的可能途径。让我们回想一下,Veena Das 在《生命与言辞》中讲到的阿夏也正是在作为寡妇时发现自身的情欲而表现出主体性。

或许也并非十分难以理解,欲望和念想——尤其是性、精神、情感方面的欲望和念想往往没能被正确表达,日常生活中关于欲望的话语总是模糊不清、遮遮掩掩、说不清也道不明,但它却被认为对既定的社会道德和秩序最具有颠覆性,因为它「表达的是某个特定社会经济政治背景某一群人对某个社会进程的经验和他们想要作出的改变」。具体来说,欲望的表达往往会突破既存的道德、性别等社会规范,这里产生的冲突会进而形成新的空间,实现空间再生产——如 Henri Lefebvre 指出的欲望的「精神力量」。如果要再具体一些,我们或许还可以问,欲望对女性而言意味着什么?对女工们意味着什么?对小姐们意味着什么?是在面对社会现实无法一时改变时,由欲望所产生的日常生活中的微小行动可以为她们带来自我实现的愉悦感吗?

写到这里,我们或许可以注意到这些关于「欲望」、「梦想」、「悔恨」等模糊、玄而又玄、感受类的言辞的分析似乎都指向了某种环境下人的「自我建构」。如丁瑜在《她身之欲》中便试图通过「欲望」这一概念的解读来探究作为女性外来流动人口和污名化的人群如何作出某些决定和选择,如何在全球化飞速发展的环境下调整适应和构建自我2

这部分或许可以被理解为个人主体性,而个人主体性与「对未来的念想」紧密相关。人们分析日常生活,细节之处被认为可以揭示出常人在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世界中对行为的建构和理解,进而从这些主观意义中了解人们的各种梦想、欲望、对未来的想象,以及由此产生的行为驱动力。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驱动力未必会带来直接和实质的行动,但会对生活中的选择产生重要的影响,我们也可以据此解释一些微小的、无意识的、日常的想法或选择——所谓「欲望」、「梦想」、「对生活的期望」等就具有这样的属性。

让我们来看一个可能总是会被忽略的例子。「贫困」总被认为是小姐们辍学的合理原因,但在访谈时,许多女性更多提到的却不是没钱,而是对城市生活和现代化生活的向往和渴望,这也被丁瑜认为是小姐们流动和进入性产业的重要原因。当然,这不是说所谓「欲望」就是一个可以宰制「贫困」的概念,在此需要补充,教育是改变贫困生活的其中一条重要途径,但当我们考虑到家庭负担过重、教育资源不均衡、性别歧视这些因素时,对相当多的小姐而言教育并非最好的选择,甚至不如辍学进入城市「闯荡」。但她们一开始或许并未清晰地规划要做什么,只是有着对城市更现代化的生活想象——「欲望是依稀的梦想、渴望、心底的无意识的动力、对未来的想象、并无依据的臆测」——如果从不思考这些模糊的想象,或许便很难真正理解这些女性何以选择成为小姐。

田野调查的方法论 #

丁瑜在书中对自己田野调查方法的介绍很详细,也很通俗,对学生来说「经验性」很强,我认为很有参考性,在此分为两点,一则「如何进入田野」,二则「如何介绍研究者自身」。

如何进入田野 #

我认为,不论对社会学还是人类学来讲,倘若我们要做田野,一份真正好的研究的论题往往并非在初始阶段便被敲定。

如何介绍研究者自身 #

叙事即解释 #

我就是研究对象的一员,我自己身为研究者的同时,也是被研究者;既是旁观者,又是当局者;我虽是学者,也是学习者,不断地从被访者身上学习到关于工作、生活的诸多经验,访谈他人的同时我也在思考我自己的经历,回顾我的故事。

我认为这很重要,也是我对日常很感兴趣,对诸如脆弱性、失望、欲望、伤心的分析感兴趣的原因。这里有一个走进方法论的思考,也是我对人类学的想象,即人类学学者本身就是一种调查工具,ta 不是量表,不是问卷,而是一个具有自我感觉、自我认识的存在,它会痛苦、会悲伤、会欢乐、会烦闷……因此,人类学调查进行的前提是研究者以自身的人性而成为一种调查工具,而不是因为自己恰巧是一个人,或者是某个学历背景,因而才成为调查工具。这也是为什么行动者化身为一种动情的主体,因为 ta 时刻被脆弱性包围,因而在调查中研究者作为人的因素会影响自身与他者之间的距离:或许是敞开心扉,或许是互相厌烦,而这种对距离的洞察和了解,实际上构成人类学研究的核心,让我们回想一下,保罗·拉比诺说「绕过他者来理解自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自我和他者都共存于一个世界,因此自我和他者本身就共享了许多内哦让那个,那些被自己所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地事情,时常因为在一个镜像的自我中得到展现,因此,最好的研究绝大多数情况都会回到对自己的关切之中,一如丁瑜在书中坦诚这项研究或许比较私人的目的是通过研究他人来研究自己,从他人的故事中厘清自己生命发展的脉络于线索。

我认为这种导向让作者的文字书写得十分真诚,至少在方法的角度上告知我们如何尊重对方,换句话说,会让我想到在田野中如何将人当作人来对待。因而我会觉得整体文字的书写让人动情,是对日常的追寻,对小姐们情感的感受,而这十分重要,至少或许真的可以做到动摇我们的偏见,如书中某位小姐说的,希望被写出来的故事放在图书馆里被读者看到,理解她们。如同书中的一些言语和书写,倘若没有情感,写不出来。

就是这样淡淡的似乎无所谓的叙述,让我内心翻腾,就像打了很多个解不开的结一样。

孤独使她抓住了他、爱他,仿佛从此得到了依靠;“烂泥扶不上壁”的不争却使她更感无助,在无数孤单的夜里泪流满面。爱恨交织充满胸腔,无法抒发,只有一字一句记在日记里,到了我手中,看到的是满纸的辛酸、爱恨,失望与希望缠绵不绝。

这里面,固然有痛彻心扉的苦,有缠绕不清的乱,也有辛酸无奈的悔恨

这种努力也让我印象很深,哪怕是自身作为女性的丁瑜都能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小姐们的刻板印象和偏见,而我作为男性,了解应当更少,而再回到「小姐」这个身份上的时候,可能误解更深,至少从未想过选择成为「小姐」的女性们远非一种道德语境被审视的对象,而是同样有血有肉,同样会为亲密关系、家庭、生活而苦恼的她人,而要理解这一点,不能只是干巴巴地讨论,

一进入田野我就感到了,有时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多于差异,我跟她们并没有那么不同。如果我摆正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单纯当作一个女孩/女人而非处于权力天平一端的研究者,这种他者的感觉和差异就会减小很多。所以我时时提醒自己,不要以研究者自居,我在她们的领域里是无知的。

这项研究的另一个(也许是比较私人的)目的,便是通过研究他人来研究自己,从他人的故事中厘清自己生命发展的脉络与线索。

我觉得这种书写给我最大的触动是什么是人类学,如何做田野,或者说好的人类学或社会学研究或许需要做到的是「叙事即解释」。

沉潜日常,其实去追问「那是什么」,反而才看到细小之处的文化土壤吧。这很难不让人想起玛乔丽……


  1. 我又想起袁老师的博论题目《好日子,壞日子 : 華北弋城安利人的民族志研究》。 ↩︎

  2. 在进一步讨论这一点以前,丁瑜对潘毅《中国女工:新兴打工者主体的形成》中关于「欲望」的回顾也是十分精彩:潘毅在《中国女工》中探讨了两个问题:(1)为什么打工妹会那么毅然决然地跳入血汗工厂的「油锅」?(2)为什么个人欲望与经济由生产型转向消费型的国家政策如此温和?关于问题(1),首先与「消费」紧密相关,农村与城市之间的差距日益扩大,这种差距带来的虚空感和缺乏感又放大了从农村走向城市的打工妹的消费欲望,促使她们走入生产链条,因而个人的欲望成为了「所有一切现实和真理的源泉,孕育了真实、主体和社会」。但在这个过程中,打工妹在欲望——实现自我实现,如不被边缘化、得到尊重、在城市中找到自己的市民身份位置等——下消费,消费却又不断产生更多欲望,致使打工妹成为「欲求主体」(desiring subject)。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回答问题(2),「消费」在其间实质上已成为自上而下的政治运作,是国家在全球化中基于调整自己的位置时用以刺激经济的一种策略,而非草根自发的出于个人意愿的行为。好,接下来则从「欲望」的角度来解释问题(1):促使打工妹「动」起来的欲望是改变自己的命运,这种欲望打工妹心中不断升腾、驱动她们日常生活行为的抽象力量——从农村到城市、从家庭到工厂,打工妹们每日消费和不想嫁回农村都是一种抗争和逾越,颠覆妇女禁锢于父权家庭的形象。在此基础上,我们又可以回到问题(2),即打工妹们这种以劳动挑战父权家庭结构,以化身工人阶级挑战农民身份的做法其实以城乡二元的形式在中国从以农业为主的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的大背景中呈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