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了奶奶。
梦里,我像过去那般待在房间里,到了中午该煮饭的时间,但我迟迟没想好煮什么菜,奶奶便在大厅外一次次地喊我、问我。可梦最神奇的地方莫过于我总无法如现实般清醒——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究竟是梦更真实,还是所谓现实才更真实——在梦里,那一时一刻我都身不由己,如同我从未被征求过任何意见便被「抛入」这个世界。梦里一切与此法则一样,有时,我可能很清楚地意识到在做梦;有时,从所谓「现实」的角度来理解,我却以梦里的一切作为真实,恰如庄周梦蝶——究竟是「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我」?
我应了奶奶一句又一句「不知道」,带着不耐烦和散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奶奶好像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她带着轻松的笑意,如同我醒来后回忆现实的过往中她曾在客厅里喊我名字的模样。
该煮些什么?该做些什么菜?记忆里涌现出很久以前住过的老房子客厅中的深色木沙发,这使梦让我感到如此熟悉,即便它和醒来后的现实生活状态完全相悖。
是阿,我感到很熟悉,不论是我想着该为中午煮些什么饭菜而产生的困惑,还是奶奶对我一次次的呼唤,还有我带着散漫和不耐心的回应,以及总以笑意和等待迎接我的奶奶。
我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仍然亮着,舍友的酣睡声渐渐传来。我看了一下时间,早上 06:09。
我凌晨一点才入睡,但由于下午还要考试,便在心中提醒自己早些起来再准备一下。可当我再次梦见奶奶,当我发现奶奶在梦里一次次呼唤我,我却忍不住想到或许正是因为奶奶的呼唤,因而我才如愿以偿地早早醒来。
而当我再细想一番,其实在入学后的这段时日里,奶奶也是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梦中。记忆里的她总是带着笑意,而她的面容仍然是我成长过程中最熟悉的、让我感到安全的、依赖的模样——一如还是个孩童时,我可以无所畏惧地跑到前面,但内心深知随时回头都会看见奶奶还在我的身后。一次又一次,当我回忆,当我的目光回望,我感觉冥冥之中奶奶好像就在我的身边。
有时候——与其说有时候,不如说我确实这样想——我相信一些被他人所言说的所谓「玄学」,但或许只是因为我不懂,我不知该如何言说我想表达的对象,这意指我想讨论的内容不是总被诟病的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玄学」,而是某些带有一定根据,但科学本身又无法言明的事物——它实实在在地潜藏于我们由生至死的旅程之中,同时穿梭于所谓「真实」与「虚幻」之间。
确定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现实就一定是「现实」吗?为什么加拿大的因纽特人就相信名字具有生命?为什么他们相信以离世之人的名字给后代命名,那后代便既是逝去的挚爱,也是 ta 本身?
台湾大学的林开世老师为《生命之侧》写了一篇介绍,林老师对原著原文的引用以及在此基础上的一小段说明十分打动我——以下粗体部分为我所加。
……想到人死後會怎樣,保羅說:「我姊以前常說,舅變成一隻渡鴉回來找我們,那隻渡鴉現在就住在我們的房子後面。」
「她現在還這麼想嗎?」我問。
「我不知道。」他頓了頓又說:「牠還在那裡。」
那隻渡鴉還在那裡。棲息在房子後面的那隻渡鴉真的是保羅死去的舅舅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牠還在那裡。(中文版頁39,原書頁1)
透過這種不確定意義的談話,作者想要帶出本書知識立場上的幾個特色,也是其獨特的貢獻。首先,與實證主義的研究目標不同,史蒂文森主張民族誌的任務不一定是要決定真假,重建事實。相反地,就像繼續出沒在後院的渡鴉,無論是研究者或被研究者,面對複雜曖昧的世界,雙方其實都處在一個無法確定也無法否定,也沒有必要確定或否定的意義狀況。這當然不是一種貶抑,認為人們沒有能力做出判斷或抉擇,而是指出在生活世界中有太多,我們有限的智慧或知識不足以給出清楚答案的事物。從生死、信仰、友情、愛情、關係、因果到對錯,大多數的人其實只是接受它們的存在與重要,並沒有必要、也難以確定自己能夠定位與掌握它們在生命中的位置或者道德上的對錯。這樣的研究思維,挑戰了那種把人類學的田野調查當成是資料收集與分類、建立起類型與個案的態度。更質疑那些動不動就要確認多元文化的價值、標榜普遍性正義的知識怠惰者。在此,作者也回應了「寫文化」(Writing Culture)那群人對民族誌方法的批評,因為沒有了知識論或方法論上的確定性,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關係當然就是共同探索不確定性的合作夥伴,民族誌知識也不再具有科學的權威性。因此訪談與對話的目的就不再是尋求真實,不論是完全真實,或是詹姆士.克里弗德所說的部分真實(partial truth),而是去關注事實開始動搖的時刻。
我认为林老师在这里的表述并非要说明某种难以言说的事物就是真实或事实,相反,需要强调的是「事实本身是否是确定的」并不是那么重要。因为这个世界太「复杂暧昧」,我们都时常身处一种「无法确定也无法否定,也没有必要确定或否定的意义状况」,同时我们每个人的智慧有限而同时知识不足,因而面对关于生死、信仰、因果等议题时总手足无措——或许也可以说,科学它终于可以不再傲慢地悬置一切不同于它的理念。面对这种情况,林老师对《生命之侧》的说明想告诉我们的或许是「要做的是怎么看待」,我正为此触动,又或者说这是我所认识和所相信的,但在此基础上,我想再往前迈出一步——在我看来,「关注事实开始动摇的时刻」意味着那些科学标榜的确定所带来的不容置疑的幻象也如同中世纪那迷蒙着人们精神世界的神学一般被驱散了 [1]
[1] 真实可能并非非此即彼,不是非科学或神学,也可能是两者的交叠之处。
[2] 或许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找到「真实」,至少从 Wittgenstein 的角度看来,人类在语言上已经失真了。
我无意在此讨论人类学的认识论、民族志 [3]
[3] 关于这一类或多或少涉及认识上的真实与虚幻的民族志,我目前了解的主要有 Lisa Stevenson 的《生命之侧》,还有 Carlos Castañeda 的《唐望三部曲:巫士唐望的教诲+解离的真实+前往伊斯特兰的旅程》。
[4] 值得一提的是,《指环王》或《霍比特人》中有一幕让人十分难以忘怀的镜头,即众多角色站在海边,金色的夕阳洒在海面上,船只已准备出发,此时从海的望不见尽头的那一处传来一声神秘的呼唤,这一幕便让人感受到某种「神性」;又或者是人处于安全环境中观察雷雨风暴时,阴沉迷蒙的天色、呼啸的风、倾泻的大雨等都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之感,好似内心也在为遥远的某一处所呼唤;还记得小时候和奶奶出门散步,我有时会躺在楼下小区的大石头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看着看着,内心竟会产生某种难以言说的奇异之感,如今想来,或许可以描述为受到遥远某处的呼唤。
有人相信塔罗,也有人相信冥想灵修,我对此涉猎不深,但不乏分析原理说明,或许人们最深处的意识是相连的,又或许都作为整个宇宙的一部分而可以彼此反映。不过我并不具备任何专业的心理学与神秘学知识,因而我无法再对此继续讨论下去。但从我的生命经历出发,我认为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不再坚持以所谓科学的、客观的、准确的、清晰的视角来认识世界,这其实如同使用手术刀切开一个切面,因而视科学为金科玉律的人们也只看见了世界的一个切面。相反,承认世界中的许多事物本就是缠绕的、模糊的,反而才能重新找回另外一些被忽略的切面——当然,「切面」意味着模糊的视角可能也只是另一把手术刀,或者是同一把手术刀朝着世界不同面向切入的另一个方向。
你当然可以认为我在胡说八道,神神叨叨。但无论怎么说,这莫名让我想起 Ingold 认为死亡与埋葬并非终结,相反,这是生命本身的延续。不过 Ingold 在这里没有所谓「玄乎」的意思,至少在我看来,他的叙述很客观,但又带着温情,是谨慎的,是站在可触摸的现实大地上对未来的积极想象和祝福,至少远不是我这般冒险的如此近乎神神叨叨的「臆想」。
埋葬的意义在于:让一个具体的生命告一段落,却使生命本身得以延续,并让故事能够在世代相续的孕育与繁衍中继续展开。因此,所有人类皆为大地之生灵,皆由大地复生而来。
不过我也完全没有「比较谁才是更合理的」的意味,想起 Ingold 仅仅是因为他在整个演讲中呈现出一种面向未来的积极姿态,而在此基础上,当我将目光放回有关生死与哀悼的议题上时,我忍不住会想,那些形式各异的念想真的只是一种聊以自慰吗?暂且不论我个人主张的冒险之后所指认的另一种被忽略的「真实」有多么可疑,它们也不是一种简单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激情、深厚的连结和悠远的意义——它们真切地维系着加拿大因纽特人族群的生命网络,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中寻找位置的方式。换而言之,在他们的生活世界里,在那些可触摸的现实和被相信的模糊之间潜藏着一种更为真实的真实,同时更潜藏着前述至为重要的由 Ingold 而想到的积极和祝福。
而对我来说,我相信意识到这一切,意识到奶奶或许就「在」我身边,常伴我左右,因而我的那些思念能为她所察觉,因而她一次次地来到我的梦中——与其说这是在可触摸的现实中所理解的生者对逝者的「缅怀」,毋宁说这是在无法被言说的模糊中清晰的「冥冥之中」——则也是我面向往后生活所被赠予的一种积极和祝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