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个人看来,《跨越边界的社区》不是一本很容易阅读的民族志。这种不易阅读并非指内容的晦涩,而是指向作者的书写取向,因而我在阅读本书后冒出最明显的想法是「我要如何看待项飙的书写」,反倒是没有怎么去琢磨其中关于「浙江村」的内容——我想这不是一种辩护,而是对不同的人在同一份阅读材料中所知所感的强调。具体来说,我认为重要的并不是发现一种所有人本都可以找到的共同启发,而是每个人带着不同的经验和阅读材料碰撞后产生的各不相同、异彩纷呈的感受和想法。
关于书写与田野调查的方法论 #
关于书写 #
一种朝向经验材料的丰富和呈现,对于当地人而言或许是好的文本(存疑的?但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写)。
在《跨越边界的社区》一书中,项飙写作的一个特点是十分强调经验与细节,他还为此做了一番辩护:细节看似没有理论意义,但如果将理论理解为劝说读者的工具,细节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理论?具体来说,细节具有某种「道理」——展示人们怎么行动,什么行动又导致什么结果的逻辑。
要让群众看到饱满的自己,我们需要直面他们的经验和忧虑,需要解释这些经验和忧虑从哪里来,需要亮出他们的坚韧、顽强、智慧和希望。
田野调查的方法论 #
北大的传统?是社会?还是社区?Malinowski 将文化看成一个整体,而社区则成了验证了这一文化观极好的场所,因为在一个边界明晰、自成一体的社会单位里,才能更清楚地看到各种文化要素怎样分别发挥功能,从而成为一个整体。值得注意的是,Malinowski 强调制度由人的需求而衍生开来,Brown 则强调结构本身的意义,社会的每一部分都对整体有功能,搭配成一个整体——社会各部分各有功能、搭配成整体。
在这里,项飙并不避讳自己正是抱着这样一些社区观念进行调查,在具体的操作理念上,一是「把『浙江村』里人们所扮演的具体的角色、形成的稳定的关系和规则理出来」;二是「去看这些不同部分是如何『搭配』成一整体的」。在研究上他则是直接参考费孝通的《江村经济》和怀特的《街角社会》。
项飙提到怀特在街角社会说的一段话:
人们并不希望我和他们一模一样;事实上,只要我对他们很友好,感兴趣,他们见我和他们不一样,反而会感到很有意思,很高兴。因此,我不再努力完全融入他们的生活中去。
过去,我阅读的人类学会让自己产生「像土著一样思考」的视角。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对,但自己似乎容易走向不同的「极端」,一端是成为他者,另一端则是完全拉开距离进行观察。其实有时候不必纠结,所谓平衡可能就是「将人当作人」,处于生活之中即可。
国家?社会?系? #
问题意识是什么?
当下无论阅读哪本社会科学的书籍,我都会暗自思忖这一问题——换句话来说就是「作者在问什么?」
我没有读完《跨越边界的社区》,但结合有限的阅读和感受,仍然是认为它在谈论国家和社会的关系。
户籍制度造成的城乡分野的紧张?流动人口的处境?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用书中原话说,国家对社会有着根深蒂固的疑虑?在此基础上,或者可以说项飙具体在聊「浙江村」何以形成。浙江村甚至还在与国家政府进行互动,进而推进城市社会的变化。相比之下,张鹂在《城市中的陌生人》里写的似乎是——在不同空间下权力的交错分布如何使得浙江村在一次次的清理、拆迁中始终留存下来。
那么,「浙江村」算是一种「社会」吗?如果说是的话,浙江村何以形成?这或许就在项飙对「系」这一概念的阐述中。
「系」是以某一行动者为中心的多种关系的组合,或者可以叫作「关系丛」。它类似于我们平常说的「圈子」。它是在人们原来的社会关系的基础上,在流动和经营的过程中形成的。是它,组织了「浙江村」内的基本生活。是「系」内的变化和不同「系」之间的互动,促进了「浙江村」的形成,并使它具有现在的特性。
当然,如果仅仅是以理论的视角,借助「系」或者「关系丛」这样的概念去解释便很难突出其独特性、生动性乃至真实性。在我看来,它的独特、生动乃至真实都源自项飙那六年里对生活细节、生活之流的沉浸,带有亲属关系之间的商业合作——亲属合伙人在其中的难为情、人们对服装进货出货的复杂过程、浙江村周遭的发廊、诊所、饭馆内的互动、帮派之间的斗争、大人物权威的建立……所有的这些浓缩起来的是在一个又一个人的关系——如亲友关系、生意关系——之中是如何被组织、分开又凝聚,其中分分合合,演绎着一个独立于管理之外的小社区如何运转。正如项飙所说,对「系」的理解,不能仅仅理解为不同关系的重叠,而是不同关系的互动,
在此基础上,我们讨论的或许是「浙江村」内部的视角,而当将视角放在「浙江村」和当地政府(国家?)之间的关系上时,我们或许可以说,两者通过彼此间的1互动——「浙江村表现为」对原有体制的逃避,政府则表现为追赶——来建造出自己新的社会空间。
当人们面对不利于自己的制度安排,而这种制度的合法修改权只掌握在国家手中时,他会怎么办呢?似乎有三种方式:表达、变通、退让。浙江村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逃避」。「表达」是西方社会中的典型策略,包括辩论、游行、呼吁乃至激烈的反抗,以此来使得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团结成「压力集团」,迫使国家改变政策,但这种方式的前提是国家和社会有着明确的分野。
浙江村的逃避却是这样的:不是表达,也不是变通,不叫喊也不商量,采取漠然的态度,并不通过与国家的不同部分的积极互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是尽量不与国家发生正面的关系。但这种「逃避」却发挥了撬动外界的作用,或者说附近撬动了远方,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即浙江村人对关系的重视和周遭变化的敏感。在北京这样一个权力控制严格、各类权力机构和管理规章交叉的地方,看起来应当密不透风,但浙江村人恰恰在不同机构和规章的交叉中发现了许多空隙,比如一个机关和一个工厂之间的胡同没有人管,因为机关和工厂都有严格的权力边界,那么浙江村人可以租下胡同的一部分用以开市场。
显然,相比于张鹂的《城市里的陌生人》,项飙呈现出来的不是空间之下不同的权力分布,比如政府官员、中间人、当地商贩,他们之间是如何通过一级一级的权力协调来达到彼此各自的目的,而是浙江村这一关系流动和互动着的社区是如何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