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 #
是夜,我横竖睡不着,也不再愿意如这些时日般沉溺在游戏的即时满足中,倒是久违地渴望起写作,最后还是决定爬下床更新博客。
在床上辗转反侧时,脑中似乎产生了许多思绪,但此刻坐在笔记本屏幕前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写什么?写这些时日的颓废?还是对于荒废时光的不甘?抑或是因为想起回忆中那些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人们的感触万千?
今晚母亲已经是第三次给我来电,和我倾诉父亲是如何不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说是作践自己的身体也丝毫不为过。但说起问题的缘由,还得追溯我清明返家,那时母亲已经购入了一种被报道为「跨国骗局」的 HGH 生长激素凝胶(下称「小蓝瓶」)1,并让父亲使用。彼时我本着追根溯源的想法在网络上搜集了不少讯息,发现这类药品并无官方认证,反而处处透露着传销骗局的意味,便尝试规劝母亲放弃使用。然而返校以后,我才从母亲的多次埋怨中得知父亲又开始熬夜打牌,常常是凌晨三四点才回家,即便第二天还要上班。
我不得不开始改变自己的看法,因为问题的重点不再是 HGH 生长激素凝胶是否是骗局,而是母亲对父亲身体健康的忧虑,与关于日后照护的想象,以及因无助而向外界寻求精神支持的失望。
早在我念中学时,母亲就和我说过父亲身患糖尿病和高血压。其实不止这些慢性病,父亲还有肝纤维化和痔疮等隐疾,母亲说过不少,但我的记忆却总是模糊,或许是因为我不够关心,又或许是我对此无能为力。总之,今日看来必须加以干预的忧心忡忡在彼时都只是在心间停留片刻的忧虑。可关于母亲对父亲身体叙说的话语其实一直都在,从「他的身体早就亮起了红灯」,到「一身都是病,数都数不清」,再到「一辈子都要吃药」,今晚则是又提到了冠心病和疱疹。
父亲对疾病的态度是「鸵鸟式的恐惧」和「掩耳盗铃」,拒绝体检,同时仍然抽烟熬夜。在母亲的叙述里,她需要逼着父亲去医院体检,还时常准备好高血糖、高血压等慢性病药催促父亲服用,但我不知缘由,父亲竟然开始拒绝吃药,让母亲很是无奈。时间久了,母亲如何耐心也给逼出「我不再管你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出去旅游,让糟老头自生自灭」这样的气话。
事情到这里,我的想法也清晰了很多。根源不在小蓝瓶是否有问题。试想,倘若父亲按时服用医院开的基础病药物,作息正常,一向谨慎理性的母亲会相信一种被宣传得神乎其神、包治百病的千元一瓶的「药物」吗?在我看来,母亲的选择多是出于对父亲身体状况的无力,进而逐步演变成了「试试也无妨」和「病急乱投医」的心理。当然,我仍然是不相信这所谓的小蓝瓶当真具有各种惊人的效力,但也不会和父亲般将身体的不适归咎于小蓝瓶的使用——他将责任推卸到母亲对小蓝瓶的推崇,指责小蓝瓶让自己身体出现了问题,却从不愿直面自身吸烟熬夜,拒绝服药的问题,这显然是在逃避自己应当对身体健康所承担的责任。
让我难过的是,此前哥哥在家庭群中发送了许多打假小蓝瓶的资讯,我脑子一热,将一篇南方周末披露小蓝瓶骗局的公众号文章发了出来。父亲当即以此大做文章,将这些内容转发到了同样被母亲推荐使用小蓝瓶的大家族群中,公然指责母亲行骗。
看着母亲给我发来的一条条证明小蓝瓶效用的消息——遥远他人的宣传、身边亲朋好友的道谢反馈,母亲又是复制转发文字又是截图录屏,似是在竭力地证明。我或许产生了片刻的动摇,但更多的是难过。我不再那么在意小蓝瓶的真假,因为我感受到的只有母亲的无助——哥哥与我性格相反,在我眼中较为大男子主义,他是否一度忽略了母亲的想法,未曾察觉母亲的言不由衷?另外,虽然我远在家乡千里之外,无法给母亲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但对父亲身体的忧虑、无奈,以及因父亲大唱反调的而产生的气愤是否让母亲渴望得到我的认同和支持,哪怕仅仅只是言语?
第二次,母亲再次让我给父亲打电话,问一问父亲在干嘛。但与第一次一样,我的反应都是不知所措——我认为父亲应当理解母亲的苦心,小蓝瓶当然可以甚至需要质疑,但父亲不应当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我却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成功规劝父亲,反而默认父亲会极不耐烦甚至粗暴地拒绝沟通。因着这样的设想,当听到母亲的要求时,我感到难为情,需要做一番心理准备,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父亲打了电话。
但与第一次的顾左右而言他不同,这一次我表明了来意,和父亲说起母亲对他健康的忧虑、前些时候外公悄然离世对母亲的打击、作为子女即便远在他乡也要时刻因他而产生的操心……父亲听着,设想中的「知道了」没有缺席,但也没有那么不耐,回应的语气也似乎逐渐示弱起来。我不敢停顿,担心父亲打断我,也不管不顾记忆中那些对「我是为了你好」的批判,竭力在脑中搜罗各种劝说父亲注重身体的话语,即便要施以道德和责任的压力。
自白 #
有一类说法提出,中国人或许并不存在先验的自我,所谓的自我源于在集体的生成,换而言之,中国人的「我」依附于各种关系而存在。
我想用我的身体、我的感受、我的情感认同这样的说法。我感觉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而当我想到自己的家庭时,却时常希望在之中找到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又或者是「能做出一些什么」,不允许自己「一事无成」,理想情况下则是盼望日后足以成为家庭的依靠。
以入学研究生将近一年后的这些时间来看,我对为自己想象的未来毫无头绪,但最令我感到黯然的是,我似乎对目力所及的事物都难以提起兴趣。我其实没有在好好念书,我不喜欢中央民族大学的民族学,逃了许多次课,对学术也不再感兴趣,那些本科时期热衷讨论的概念、理论,在此时此刻看来都显得一文不名。这几周项飙在中山大学、浙江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的演讲都在社媒中掀起了不小规模的流量,但相比于本科时期的近乎「崇拜」,此时此刻的我感到的是「无感」——只有无感。我好像颓废了,我对学校举办的每一场活动都没有兴趣,其中有我对之充满偏见的红色铸牢活动,也有各种文娱类的艺术、体育活动……
可在与母亲通电话的过程中,当我们聊到就业的事情时,我却兴致满满。我不知道自己以后可以做怎样的工作,但我希望能让母亲知道,以后我不会依赖他们,不会毕业以后还要成为「家里蹲」——我可以接受「读了那么多年」「都念到了研究生」后还去摇奶茶,但无法接受在家里待着靠父母养。进一步,我想我不再能只是作为家中被保护的那一个人,总是等待父母将一切事情搞定,而我站在一边看着。父母终究会迎来他们脆弱的时刻,且这一进程已经在加速前进。如同母亲开始三番五次向我倾诉对父亲的忧虑,这不止是她纾解情绪的一种方式,或许也是一种表达期望的方式——我已经长大了,相应地,她可以寻求我的帮助,我也有一定的能力回应她,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对父亲的规劝。
但我却也同时意识到自己还远远没有长大——许多问题都是因为我还在念书受到父母的庇护,进而被掩盖。特别是在这 23 岁的年纪里,我已经开始步步深入地感受到自己在责任和担当面前逐渐流露出的懵懂、软弱、无能和回避。
这些责任和担当有许多许多,不止关乎亲情2,也关乎友情和爱情。
相比于哥哥,我还远没有承担起家庭大事的能力。虽然目前一切仍然是由父亲和母亲一手操办——从奶奶的葬礼,到外公毫无预兆的悄然离世后的事宜。但每每想到自己的二十来岁,以及所谓的研究生身份,我还是会感到一阵不安。
在情感中,我对自己不够诚实,对他人更不够诚实。我不知最后结果如何,但我害怕造成伤害……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弗洛姆说的应当是对的,爱是一种意志,而非感觉,更不是简单的冲动。
……
果然还是深夜想得多。